藏在外卖小票下的鲜活人生。
文 | 华商韬略 大南
约2000万名快递员和骑手，每秒钟送出6300个快递、933份外卖。
他们是中国“跑得最快”的一群人。
他们撑起外媒惊叹的24小时不间断的外卖配送，撑起哪儿哪儿都送的快递服务，撑起中国遥遥领先全球的物流配送网络，撑起自己的家，也撑起我们的日常生活。
【01 艰难的奔跑】
深夜，河北邯郸的外卖骑手小于抢到一个“大单”，配送费5块2，外加2块深夜补贴。
他按导航抵达时，却被客户告知地址填错了，要改送到另一小区的7号楼，语气中毫无歉意。小于辗转五六公里来到小区时，门卫大爷却告诉他：“这里没有7号楼”。他只好再次拨打电话，对方表示不在这个小区，是另一个。
又跑了四五公里，还是没找到。小于第三次拨打电话，对方才知：“不在小区里面，在外面”。小于彻底懵了，这下范围大了，上哪去找？
此时已经半夜11点，还好比较幸运，有位热心人把他带到了目的地。为这一单，小于已经耗费近一个小时，如果换作其他单子，早就赚二三十块了。他跟着一位住户蹭进了单元门，终于把外卖送到门口，和客户碰了面。
“您能不能把地址写清楚一点，为您这单我跑了十几公里。”
“你是不是想要钱？”客户冷冷地回了一句。
“不是，我再差也不差这点儿。”
小于被对方质问得满脸通红，但他还是忍住了，说了句：“用餐愉快。”
7块2，买断了他的时间，也买走了他的尊严。做外卖前，他是个一点委屈都受不了的人，现在的小于什么话都得受着。“送了两个月外卖，把31年没说的‘对不起’都补上了。”
这是纪实文学《中国外卖》中记录的真实经历，也是很多骑手的日常。
这种困境，根源在于外卖市场是“平台-商家-骑手-消费者”四方利益博弈的生态。消费者是利润的源头，天然比骑手的议价权更高。哪怕错不在骑手，有时也得忍下。
相似的问题，快递平台也同样存在。
比如，当客户在一些电商平台上咨询物流客服“包裹到哪了”时，即便毫无投诉快递员的意思，物流系统仍会自动生成“投诉工单”，对快递员罚款。
如果客户试图为快递员打抱不平，再次联系客服，那么系统又会生成二次投诉工单，追加罚款。
不合理的规则导致矛盾的结果：顾客越想帮忙，快递员被罚得越多。最后客户只能什么都不做，而快递员也只好吃闷亏。
不管是外卖员还是快递员，常会蒙受这类不白之冤，面临两难选择：自证有可能被罚得更多，沉默则要承受情绪和委屈。多数人选择沉默，逐渐适应规则。
因此，要做好这份工作，绝不能只知道“傻跑”。老练的骑手和快递员会锻炼出一种灵活的“街头智慧”，以应对理想化的系统与复杂多变的现实之间的参差。
他们需要记住每个小区的特点，比如某某小区的电梯，去七楼要按八楼，不然开门是六楼；
他们也总结了一些帮助判断订单难易度的规律：小区以“家园”“园”结尾，多是需要爬楼梯的房子，以“府”“郡”结尾的，多是有电梯但不让进的新小区，叫“湖”“墅”“院子”的多是高档小区或别墅，更容易迷路；
超时的时候，有骑手还会在送达前在地上打个滚，让全身沾满灰尘，谎称自己是摔跤了，以避免差评；
甚至有人还出版了名为《跑单王：外卖小哥的百万收入心法》的攻略书籍，从平台规则、打造装备、路线规划，到送单技巧、沟通话术、差评补救等，把送餐变成了精密的系统工程。
不过在面对纯粹的恶意歧视时，再精密的方法也无法生效。
曾经，顺丰一位小哥因为三轮车停放位置争议，被私家车主连续掌掴辱骂3分钟，此事一度冲上热搜，气得王卫在朋友圈表态：“如果这事不追究到底，我不配再做顺丰总裁！”
不愉快的经历，身为快递员或者外卖骑手，或多或少都会遇到一些。
《2025年骑手职业工作实态和公众认知调研报告》显示，高达49.66%的受访者表示自己在日常工作中“经常或普遍感受到社会的歧视”。
因此，如何消化情绪也成为骑手的一门必修课。
王晚每天早上都会冥想，调整好状态再开始工作，她说：
“作为外卖员，我们最好是把自己打磨得像鹅卵石一样没有棱角，做一个老实的好人，努力让自己不被内心的愤怒所淹没吧。”
哪怕有的单子实在不想送了，她还是会硬着头皮坚持下去，“不坚持不行，我怕我的退缩成为一种习惯，无论如何都得冲下去。”
【02 肩膀上的家】
对绝大多数骑手而言，咬牙坚持，乃至忍气吞声，都是因为肩上的责任。
他们需要钱。比起“情绪账”，“经济账”更为实际且紧迫。
据统计，骑手群体中男性占比为95.56%，30岁以上的已婚人群又是其中的主体，他们正值“上有老、下有小”的人生阶段，他们是家庭的核心支柱。
从出身背景来看，73.93%的外卖骑手和76.31%的快递员来自农村，他们的父母往往没有经济来源。许多人选择独自在城市打拼，妻子和孩子留守家乡，或是妻子一同务工但孩子仍留乡村。
一两个人要养活一大家人，他们不得不将增加收入置于首位，包括牺牲与家人团聚的节假日。
快递员小蒋已有6年没有回家过年，因为春节期间值班可额外获得奖金。事实上，他非常渴望与家人团聚，除夕夜看着万家灯火，他眼泪就会不争气地流下来。
但他更需要钱。
妻子偶尔会带孩子来探望，由于缺席了儿子成长的关键时刻，孩子对他总带着一丝陌生感。即便如此，每每见到妻子和孩子，他就会很坚定：“为了家人，再难也要拼。”
比起小蒋一家，骑手李帮勇虽然可以随时陪伴女儿，却也多了一丝无奈。
早年，李帮勇因工伤导致手指五级伤残，被迫离开车间。妻子离家出走后，为维持生计，他选择送外卖谋生。由于女儿不满三岁且无人照料，他只能将孩子带在身边工作。
为确保女儿安全，他特意在电瓶车上加装了自制的儿童安全座椅，骑行时固定住孩子，送餐时便只能左手抱着女儿、右手提着外卖。
▲李帮勇，图源：人民网
年幼的女儿格外乖巧，跟随父亲奔波从不哭闹。偶尔顾客会好奇询问，为什么带着孩子送餐，李帮勇也是苦笑一下回应。
每天，他都从早七点半忙到晚七点半，中途就休息40分钟。为了多赚些，高峰时段他一小时能送12单，即便偏远郊区无人问津的单子，他也咬牙接下。最难的一次是遇到了电梯紧张，为避免超时，他抱着女儿一口气爬了17楼。
相比这些疲惫与风险，李帮勇最迫切的目标始终是提高单量，每多一分钟的努力，就让女儿未来多一分保障。
很多像李帮勇一样专业的骑手和快递员，都是最直接体会“时间就是金钱”这句话的人。
《我在北京送快递》的作者胡安焉在书里分析：在北京，快递员平均工资7000元，日薪270元（26天）。我工作11小时，去掉卸货、分拣、上路等两个小时，派件共计9个小时，平均每分钟我得产出0.5元，因为每派一个件平均得到2元，所以我必须每4分钟派出一个快件，才不至于低于平均线。假如达不到，我就该考虑换一份工作了……由此推算，我花2分钟小个便的成本是1元，哪怕公厕是免费的……
这种将时间精确到分秒的经济理性，使得从业者连生理需求都严格控制。“憋尿”因此成为骑手们的一项神技。
他们总在告诉自己，跑完下一单就如何如何，然后总在跑往下一单的路上。他们努力奔跑，持续奔跑，跑得快，跑得长，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用。
他们赚到钱，也同样是恨不得一分掰成两分用，风餐露宿，一个馒头几口水就是一顿饭，对他们来说都不新鲜。
有数据显示，骑手社保制度推行后，仍有32.18%的骑手会主动不愿意参保，因为他们想把每一分钱都给家人、给孩子，而且是现在、马上。
【03 活出滋味来】
伴随行业的发展，骑手和快递员们的遭遇和生活也在持续改变。
一方面是各种环境和待遇的改善，包括社会各界对职业的理解和尊重越来越成为主流。另一方面，当这个工作越来越成为日常，从业者们的心态乃至工作状态也都在改变。
奔跑之外，甚至奔跑之中，他们都在努力过好当下。
在繁忙的工作日，快递员胡安焉会严格按照固定的路线送货，这是最合理也是最高效的路线，甚至不按这个顺序来，他就无法完成当天的工作。
有机会休息了，他会反着走这条路线，哪怕会多耽搁些时间，哪怕不按顺序来。就这样静静感受时间的流动，平时紧绷的神经在突然宽裕的时间里得到了放松，让他能够以一种从没尝试的角度重新看待生活。
“就像一个曾被人看不起的穷光蛋一夜暴富，我可以享受下时间的奢侈。”他写道。
骑手王晚同样如此，感到疲惫时，她偶尔会把电动车丢到路旁，去河沟边捡拾漂亮的石头，去感受春天的树叶是怎么绿起来的、花是怎么开的。
她还抽空写了本书《跑外卖：一个女骑手的世界》，记录工作点滴和感悟。作品上线后反响不错，2026年1月还加印了五万册。
谈及外卖生涯带给她的意义，她说：“能正儿八经地干一个自己能干成的活儿，这种踏实感我已经十多年没有过了。”
▲王晚跑外卖的途中自拍，图源：聊城日报
四川绵阳的骑手李繁也在工作中寻得了这份踏实感。他为人风趣，“很会耍”，常一边送外卖一边即兴创作R&B发给顾客：“hello我的朋友，按照你的要求，外卖给你放门口……”
网友戏称他是“骑手版陶喆”，兴致高的顾客甚至会与他在聊天框里对唱。借助AI工具，他已经创作了多首原创歌曲，网络短视频点击量最高突破4000万。
跑外卖前的李繁，曾因赌博背负高额债务，一度对人生失去希望。跑外卖后，这份工作反而成为一个杠杆，重新撬开了他的生活，与顾客的幽默互动，让他找回了内心的安定。
他很爱唱的一句词是：“努力努力，永不放弃”。再过两年，他就要还清债务了。
在日复一日的跑单生活中，他们用这种方式来确认自己的心气没有被磨平。“外在的忙碌可以分割我的日子，但内心的精彩必须始终如一。”
正如“外卖诗人”王计兵在《手持人间一束光》里写道：
“上楼下楼，步履如飞
抢单送单，左右互搏
每个小哥都是‘段誉’或‘郭靖’
从憨憨少年修炼成绝世枭雄
如果我来重写江湖
就以小哥致敬时代
行侠仗义者，不用十八般兵器
而是手持人间一束光。”
2000万个骑手和快递员，是平台经济的支撑，平台们也正越来越给他们以更好的回馈。
2025年起，京东、美团、淘宝等平台陆续为全职骑手缴纳社保，快递员、骑手、网约车司机等人群参保人数突破1000万。平台规则也正逐渐松绑：超时罚款取消、极端天气免罚，算法多了一层温度。
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数据显示，我国外卖员月均收入为7496元，在蓝领群体中处于第一梯队。
网络上，关于这个群体“悲情”的刻板印象正逐渐淡化。大家越来越认同：这份工作收入不错、时间灵活，现在又有了社保。
“这是一份很干净的职业，能够做到多劳者多得，是值得尊敬的。”
现状或许还不够完美，但一切都在稳步向好。职业没有高低贵贱，实实在在的保障就是托起从业者尊严的基底。
六年没回家的快递员小蒋，申请了春节探亲补贴，今年家人可以来北京和自己团聚，路费与食宿由平台报销。
浙江省荣军医院为骑手李帮勇免费进行手部手术，嘉兴当地的派出所还会帮忙照顾女儿，让他工作时可以更专注。
当劳动者得到足够的尊重，当付出者没有了后顾之忧，这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回馈。
每一位穿梭于街巷的快递员与骑士，都是城市脉搏的守护者。他们在烈日下握稳车把，在风雪中勒紧行囊，用脚步丈量人间烟火，将生活托举成安稳的模样。
谢谢中国跑得最快的这群人，谢谢他们永不停歇的奔跑，以及奔跑换取的一切。
愿他们的每一份付出都被看见，每一滴汗水都换来微笑。
【参考资料】
[1]《中国外卖：外卖小哥生存现状调查报告》杨丽萍
[2]《跑外卖：一个女骑手的世界》王晚
[3]《我在北京送快递》胡安焉
[4]《过渡劳动：平台经济下的外卖骑手》孙萍
[5]《白天我是“死跑外卖的”，晚上我是写书的张老师》谷雨实验室 张赛
[6]《骑手迈入社保元年，如何看待外卖里的世界》人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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